【第143期】毒蘋果札記

文/施善繼

2016.8.19 梧鼠之技

在一個寧願飾扮傀儡爭上,其心可誅非我族類的霸權為此地搭架長及百年的偽歷史舞台,充當演技派的諸角,渾身解數陶陶若酣,醺醺然。

演技派何許派?傀儡皆怡怡遺傳,傀儡遺傳傀儡,鍥而不舍非派不可的話曰反動派。反動派並不怎麼過上癮,稱幫或集團,當更感愜意。反動派又似乎太過正規了,再追問下去,在別的封號祭出之前,它恬恬於無感不覺自適的野雞派。野雞派近若梧鼠派。

梧鼠:即「鼫鼠」。傳說梧鼠有五種技能,但都不精——能飛而高不過屋頂,能爬而上不了樹梢,能游而渡不過深谷,能打洞而遮不住身子,能跑而不比人快。

野雞派也許幻覺它是台灣的三種雉雞其一,絕非。

十年前我住在新店山區時,速寫過一首《歡暢》,稱頌台灣帝雉,詩曰:

       嘰咕乖  嘰咕乖

       雉雞媽媽目不轉睛只顧

       雄赳赳急步搶在前端

       三拍子串成諧謔曲快板

       大小全家列隊歡暢

 

       嘰咕乖  嘰咕乖

       精敏矯健疾行山巒

       慌不迭竄入林叢嫩芽

       一溜煙失措驚惶亂掛

       風吹葉子搖一搖晃兩晃

2016.11.17 祭酒滿滿

島嶼文化多姿多彩的上層建築,上層建築其上上流與名流匯流,自四分之一個世紀定調定音以來,「政治正確」彌天蓋地起音管急弦繁,多年之後於今已轉為輕撚慢撫細水淙淙。

祭酒這項職官初設於漢代,至清末始廢歷兩千年之久。流亡來此一直驚魂未定,寢食難安的反革命流亡團夥,無聊空虛之餘搞起舊慣的文化復興,以空洞的形式主義,填補再也回不去,聊勝於無永遠自他們的形神剝離失落的中土,在反共即反中的實存中度日,年復一年。彼時父子世襲的政權,樹立了那一時期的「政治正確」,依日靠美更為順遂,已然分離勝似獨立,援引歷史便知其來有自。隨著1988年1月13日的到來,日裔的遺孕臥底登台,「政治正確」如魚得水,「政治正確」的最佳釋義即拿著香跟著拜,免去論資排輩先來後到,皆在歡迎之列。迎鬧熱神祇遶境,站在家門口念念有詞,把握在手中的線香,一支支與隨隊的神工互換,保平安保富貴,將換得的神香集中,匯聚家裡龕上的香爐。

祭酒一職全面恢復,而且年齡放寬沒有限制:90歲的最好,有沒有「德」無關緊要,只要流的血不是紅的,活在台灣的人都知曉時尚又實用的顏色,島上全部的眼睛,幾乎犯了藍綠色盲,除去藍綠,已經無力感應普天之下其他的五種顏色。80歲以下至30歲之間的各級祭酒,多所歡迎來者不拒,向有關單位提出申請前自我審查,務必「政治正確」,最低限度要會唱那一首東洋歌調《黃昏的故鄉》。

2016.12.17 景德鎮的問候

景德鎮的上午接近九點,在數條通衢寬闊的交會處,大巴等待號誌紅燈轉綠繼續前行。行囊裡只加添了從三輪小販,伊輕聲邀買「好呷、好呷」,買下的兩包花生米,一包葵花瓜子與一包黑芝麻粉。景德鎮的瓷器,30年前便臨門了,一應俱全。此間人為禁閉致兩岸庶民的水泄不通,卻沒有完全阻絕封斷千年瓷都的流光,宛轉入境參與我家的日常生活。

一位路上的大嬸懷裡捧著一隻雞,雙腿飛快追跑著從她的手提,鬆脫的另外一隻。大嬸的塑料提袋,巧巧罩住奔竄的活禽,發出類如救命啊救命的急迫,咯、咯、咯、咯…………綠燈亮了。

車窗外冬陽普照,冷而不冽,晴朗的咯、咯、咯、咯…………猜想許是一隻矯捷的公雞,咯、咯、咯、咯…………

之後沒有乘興挑選物色,一來各類瓷品均具份量,二來市場化後盡情的琳琅滿目,卻不免而眼花繚亂,竊私獨鍾宋代白瓷或者青瓷的仿製,尋無影蹤。素樸寧靜的景致,消融多遠了,情狀如是,大抵稱不上渺小的失落。

三輪小販招呼著「好呷、好呷」。他鋪在攤車上的一包包,除了黑芝麻粉20元,其餘一律10元,10元的買5包再加送一包,每包重約半斤多。問他怎麼會說「好呷、好呷」,回答「你們的樣子,一看便知台灣來的」。「台灣來的。」多麼有趣、神準,啊「台灣來的。」對號入座,無須片刻猶疑的弦外之音。「你攤子上堆躉的這些些,台灣也全部都有耶。」,我邊從兜裡掏錢,邊對著他說。

千年之後「台灣來的」,在景德鎮上,與攤車小販互換問候。

2017.1.6 虎鞭遺事——小祭耀忠

耀忠,你棄世了30年,你那張與我淵淵對視的《自畫像》,依然靜靜懸在牆上,你的位置略高,我必須微仰相望。

死的滋味,死有什麼滋味呢?你盡情把死的悖謬私自留給我忖度、琢磨,而我卻真真實實又活過了30年。

有一件小事,你臨終前恐怕已經忘記了,沒有交待。我趕緊記在這裡,免得萬一日後痴呆,成了一起沉埋的告白。

某個農曆除夕夜與家中長輩圍爐餐後,繞轉過去長順街與你廝磨,你一人幽居,獨自咀嚼窗外遠遠近近,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響。寡言的你,把我們一家四口引進屋裡,一句話沒說,問吃飽了嗎,也沒有回答。我示意小耕小耘兄妹,把阿公阿嬤給的紅包,送吳伯伯,才發現兩個紅包,不知掉在來時路上的什麼地方了。

一個人的客廳加進四個人,彷彿袪除了些微空間裡冬春之交游離的幾許濕寥。然而比起三峽老街上的老厝危樓,從屋瓦上鑲崁了恣肆淘洗過多少歲月的風雨,重度污濁斜睨的那一小小格玻璃,陽光雖然大方,卻僅僅穿透一絲半縷,纖塵在疲弱的光暈裡舞飄;其餘的陽光,毫不吝嗇的都去照耀祖師廟前,那塊迷你的水泥空地;去照耀空地再往外走,不遠處緩緩而流的大漢溪。此處可好,鋼筋混凝土的公寓頂層,你把自己關緊,與世隔絕。

出乎意料,口齒不甚清晰的小耘,向你提議要求想看一看老虎的雞雞。你微笑著臉,質疑我怎麼連這種事,都轉述給了懵里懵懂的學前兒童,同時一個轉身,把盤了好幾圈的老虎的雞雞,從你的私藏處端出來示眾。

老虎的雞雞,你走後沒了下文,杳然無蹤。童言童語裡的老虎雞雞到底去了哪裡?

那一捆頗見份量的數圈虎鞭,少說也有一米餘長,耀忠貼身的珍寶,他計畫將之泡酒虛待以飲,搭配的中藥材與何種基酒皆語焉不詳,遲遲沒有張羅,一直停留在望梅止渴的狀態。至於此一珍寶源何而來,秘而不宣。耀忠並非毫無生產,他只是不善也不想理財,通貨若係身外之物,宜乎任其自然。他曾在一次酬勞的大船進港,約我與妻以及永善夫婦上華西街,饕餮了一桌盛餐,記得帳單他簽字了結,動作乾脆利落,留存於我舌尖上的餘味無窮。

耀忠執著離去已然三十載,去冬映真也加入逝者的行列。悵然沿著分分秒秒潛移,我為兩位亡友朗讀一首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第104首),馬海甸先生的譯文。

       對於我,俊友,你永遠不會顯老,

       自從我第一次遇到你的眸子,

       你仍然是那麼俊美,打林梢

       三個嚴冬刮掉三個美的夏日,

       三個陽春都化為萎黃的秋天。

       我看見了一系列時序在遷徙,

       四月的芳馨三度被六月晒蔫,

       自從我看見你,你仍俊美如昔。

       啊,不過美也會偷偷溜走,就像

       日晷的臂在移動,不為人察知,

       你的愛,雖然我想它不會消亡,

       也會瞞過我的眼睛,悄悄流失。

              怕就怕在這兒,後生們,你們聽,

              你們降生前,美的夏天已凋零。

2017.1.19 樹葬

聽一位小伙子透露,樹葬他亡父的隻言片語,方才知曉天龍國早已闢了兩處樹葬特區,好幾年了。他言及的治喪過程,簡單樸實,除了行政單位規定的必辦事宜,前前後後花了兩萬餘元新台幣,兩萬餘若是22K,亦即一個剛從大學畢業,變身社會菜鳥領一份22K的工資,而22K若真可辦好一件慎終追遠的大事,這一組22K的數字,誰也說不準它不僅奇妙,並且頗不尋常;難以置信,卻不得不信。小伙子還說,樹葬的骨灰罈早先是玉米料製成的,可融於泥中,晚近直截了當使用紙袋,在選定的某某樹下,挖坑埋下千古。樹葬沒有墓碑,只有樹叢,只有不同季節的風吹過樹梢,大雨與小雨會聚的滴流成了滋潤。

懷思之事,隨人由之。

吾人對於逝者的便捷處理,彷彿愈來愈放得開,灑脫可圈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