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期】毒蘋果札記

♦ 文/施善繼

2015.12.22.機能的鎖鏈

商家生意獲利不敷租金壓力,契約到期歇業遷離。闊爺不慌不忙氣定神閒,在一張全開的大紅紙上,揮了一團墨濃結實的「租」字,租字下方一組手機碼,許是金主許是仲介的撥了方能分曉,紅紙死死的貼在落地玻璃內側怵目驚心。

紅綠燈下那一家聲稱三角窗金店面,上下兩層合計百坪,剛剛拆走某連鎖便利連鎖店,便利店接踵出走的上一爿火鍋店也是號稱平價的品牌連鎖,連鎖交叉著連鎖,連鎖連鎖著連鎖,連鎖連鎖著連鎖。

好幾個月過去,三角窗靜靜的空著,紅綠燈認真的閃爍,倒數計時的燈號照常運作,等待需要耐心,租客不來,闊爺的腰圍不會因之瘦掉幾吋。

這塊屹立成龐然大物的樓盤之前,雖非起眼,它的確老老實實一小片綠地,迷你的小小公園,傳聞屬什麼部又屬什麼地方的,等到拔地的鋼筋水泥森森然大吐其氣,走過它的廊底,庶民的渺小已經找不到半吋自己的影餘。

臨大路的店鋪,健保的診所一字排開,包括寵物醫院,房產仲介,只要不掛急診非常方便。店門開開關關,鐵捲門牢固異常,如今連搶銀行都少了,小診所裡偷什麼,病歷卡還是金魚缸,開吃得好像比較難,不是說賣油湯的賺一半。盛行的有機食物鋪,人人趨之若鶩,可也不見腳踵擁擠照關不誤。都是房租造的孽,房租是一賭無人能解的魔咒。房東每月初一、十五,在他家神案上拜犒軍;租戶每月初二、十六在店前,擺桌拜門口。神明各顯神通。

一坪租金設若一千元,百坪租金十萬元,十萬可以發放22K工資的員工4.54個,小數點後面除不盡,545454的循環小數。

有非洲族裔血緣的美國總統行將卸任,他在任八年軍售本省武器值120億美元,換算成台幣多少?可以發放22K工資的員工幾人,22K工資的員工個個嗷嗷待哺。上世紀五零年代美援援台,當今是台援援美,如果台援援美不能成立,那便是美方變相的敲詐勒索。吾人誠願國防部,為大家辦一場轟轟烈烈的「美售武器8年展」,不用免費招待,買門票我也一定整裝入場看看究竟。這麼多年不見戰事,軍工武器難道可以料理熬湯。

日丸鬼湊熱來賣它的潛水艇索價559億日圓,這一筆巨款又可以發放22K工資員工幾個人次。據台50年,搜刮與掠奪尚未心滿意足?強盜的字典內,找不到搜刮與掠奪這兩組詞彙吧。在強盜的職業生涯裏,搜刮與掠奪恰恰它們的左右手,配合無問稱為正辦。再怎麼它也比不上西班牙,西班牙在16世紀至19世紀之間,從拉丁美洲運走黃金250萬公斤,白銀1億公斤。16世紀末西班牙在美洲開採的貴重金屬,占世界總產量的83%。日丸看的目瞪口呆,垂涎欲滴。

祖宗貼過日丸藥膏有效的,其兒孫後輩的腦門正在發酵,它們親呼殖民體制為日本時代,逕將1895至1947劃進「台灣製造‧製造台灣」這帖主體意識逐步成形的時代。去年年中,台北市立美術館以前揭引號八字當主題辦展,展方歌功了石川、鄉原、村上等日丸教師創發的福爾摩沙,以及引領本地藝壇表述現代意識與生活內涵。幾個展館裏,卻僅有朱鳴岡作於1947年的兩幅,小小的黑白木刻吸引住我的專注。

瞞天過海包孕著陳倉暗渡,這一手機能的鎖鏈,恐能迷惑一般觀眾,我岌岌的法眼它要怎麼躲。

 

2015.12.25.老鷹的憂鬱

各類物事皆有個別生發的憂鬱,老鷹自不例外,雖然它的眼光銳敏,獵捕兇猛神準,但也並非件件上爪上鉤,功敗垂成,蛇、鼠、魚、鳥的種種憂鬱便要轉嫁給它,由它獨自全攬。老鷹最最憂鬱的,莫過於俯衝撲空,飢餓無度而亡,大自然的憂鬱蒼蒼茫茫。

鷹眼無誤?令人生疑。

前年,不少於3000隻的老鷹,飛越南台灣上空,理當係一群素食老鷹,分批滑翔而下啄吃,噴灑了好幾年,噴灑了好年冬或呷寶福的紅豆果腹,它們歡天喜地來餐與愛台灣這一場華麗無邊的愛宴,不少於3000隻奕奕生姿的老鷹,無聲無息在飽餐一頓紅豆之後,一一橫七豎八重重疊疊軟趴在廣袤的紅豆田上。紅豆田上失去紅色的香氣,全面翻黑,靜悄悄聽見誰在那裏致哀……

原來好年冬或呷寶福售價畢竟低廉,成本會計萬歲;放鞭炮驅嚇老鷹,放炮公加炮仗少則6、7萬,多則10萬還要去頭,成本會計萬歲。炮仗的引信點燃,噼嚦啪啦響徹雲霄,不說老鷹,既使膽小如我摀緊耳蝸背向閃躲。炮仗的驚心激情有時而盡,老鷹瞬即翩然重返,素食的老鷹不能錯過美麗的紅豆,紅豆的美麗誘惑它們以身相殉。

粒粒光澤的紅豆姑娘,簇擁著群體走上貨架。紅豆湯不能沒有紅豆,紅豆湯圓不能沒有紅豆,輪胎餅不能沒有紅豆,紅龜粿不能沒有紅豆,北京的鍋餅飴不能沒有紅豆(忘了特別叮囑,偶會上黑芝麻)。

噴灑好年冬或呷寶福而豐收的紅豆姑娘,它們會不會也沾著難以言詮的憂鬱。

 

2015.12.30.魚肝油

魯迅1935/01/04《致母親》信,第一段末尾:

「……現在所吃的是麥精魚肝油之一種,亦尚有效。至於海嬰所吃,係純魚肝油,頗腥氣,但他卻毫不要緊」。

他在另一封1935/11/15《致母親》信,第二段末尾:

「今年總在吃魚肝油,沒有間斷過。」(參照《魯迅全集》)

丁玲也寫過《魚肝油丸》,寫她1968年6月被揪進“牛棚”,營養出了問題,罹患夜盲症尋醫,醫生讓她吃“魚肝油精丸”:

「連吃了三天葯以后,我的視力有了變化,明顯好轉了一些;五天以后,我的視覺已經恢復正常了。……」(參照《魍魎世界  風雪人間--丁玲的回憶》)

去年5、6月,眼醫幫忙清除了兩眼的白內障,事與願違,右眼不如理想,白內障重又復發,眼醫這次不用手術,散瞳后雷射幾分鐘完成伊的工作,免捂護罩直接走上街道。

在眼醫的櫃台,信手取了一份魚肝油招買傳單,2015年的產品上距1968年丁玲的瓶葯,過去了47年;再上距1935年魯迅的信,足足過去了80年,時光無情飛矢。我不曾吃魚肝油或丸,小耕小芸小時候,餵他們吃過魚肝油丸。家父在世時,正值壯年期,每天早餐媽媽會倒給他一匙糊糊的魚人牌乳白魚肝油,瓶子的標籤上一名魚人背著一尾垂地的巨型大魚,隔著鄰座,空氣中泌泌的魚腥味飄散,那個年代,小孩子不敢做出不合時宜的舉止,僅管腹中輕微攪動。

 

2015.12.31.虹吸式

喝虹吸式濾煮的咖啡成了習慣,習慣使一個人的生活類型固化,雖無優劣好壞,可積習難改。

因為嗜酸,下壺的沸水上沖與咖啡粉開始交揉時,我便用竹棒打圈攪和,時間過半再攪和,熄火讓上壺的咖啡前三攪和,避免咖啡渣通過細眼的鐵絲網堵住,無礙通過。

咖啡的酸質與豆性息息相關,從生豆即可聞辨,炒深炒淺同步決定酸感的深淺,有人願意把優好的酸質炒光,彼樣的魯莽無非任性的担當。不愛酸,請買苦豆,苦苦的炒,苦味也充滿萬種牽情的韵風。

三次攪和到底打了幾個圈子,不曾具體算計,攪和打圈子非源於預想增加酸度的考慮。酸豆輕攪重攪它都酸,苦豆怎麼回事不喝不炒不買抱歉答不上來。放心好了,本地喝咖啡的意識、行為,整個咖啡動態的經緯牢牢固固的苦味,苦來苦去,非苦不咖啡,要知道苦容易上下其手,人人非苦不要,苦中作樂,何必為了一粒小不溜丟的咖啡豆,如此假假的認真,假認真誰理。咖啡又名黑金,所以喝咖啡相當喝黑金水,整天喝著普世價值,渾然不知這份普世的享受正握在大眾的右手。

喝不到瓊漿玉液卻喝到黑金水,萬幸萬幸。

啜飲瓊漿玉液的美好想像,勞駕打開屈原的《楚辭》,翻到詩人自招生魂那首《招魂》,瓊漿玉液就在裏頭,一路不必正襟危坐的讀。邊喝黑金水,邊讀《招魂》,這不是解構主義的進行式,是藉屈原的詩招幾絲喝黑金水時的閒魂。

巫陽焉乃下招曰:

魂兮歸來!
去君之恒幹,
何為四方些,
舍君之樂處,
而離彼不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