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犇報‧第30期】一個名叫「許多」的孩子


羅加鈴

住在建築工地組合屋裡的農民工  (網路圖片)
      
       「許多」是一個農民工的孩子,由於農村物質匱乏,父母期望孩子將來不再像自己一樣生活貧瘠,因而起名「多」,冠上姓氏後,就成了「許多」。


階層(級)差異

        許多在農村出生,2歲時隨同進城打工的父母到北京居住。目前就讀小學3年級的許多,和多數的小孩一樣,喜歡在課餘時玩耍,只是相較於城市中產家庭的孩子,他從沒去過玩具反斗城;沒逛過滿是新奇玩具的百貨公司,更沒有遍及房間的玩具。

他有的很簡單:3條從河溝撈到的小魚、1顆沾滿污漬的足球、幾個指頭高的「喜洋洋」與「灰太郎」塑膠玩偶,以及一些利用報紙、空罐子和竹筷子製成的風箏、Y型彈弓和刀劍。

        許多的媽媽告訴我說,不知道為什麼,許多從小就熱愛奇異果的味道,每次去市場時,只要看見奇異果,一定要走過去摸摸、聞聞,像個見到香蕉的猴子。只是,1斤(500公克,大概4-5顆)要價25-30元人民幣的奇異果,偶而買一兩顆解饞還行,當成日常性的飲食卻是極大的負擔,因此,許多的媽媽常以1支1元人民幣的奇異果冰棒來補償許多不能被滿足的口慾。
        由於許多居住在一個外來人口聚集的社區,週遭多是為生活打拼的異鄉客,在鄰居家也鮮少見到奇異果的消費,因而許多曾問媽媽:「為什麼大家都買不起的東西,賣水果的叔叔還要上貨?」當媽媽回應:「有些城裡人買得起」時,許多迷惑地進一步詢問:「我爸媽和城裡人的爸媽一樣,不是每天都很努力工作,為何我們買不起?」

城鄉差異

        事實上,許多的困惑不無道理。根據廈門大學經濟學系許經勇教授的調查,目前內地農民工的工資福利待遇與城市職工的工資福利待遇的差別,大約為1:5。大陸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課題組的研究報告也表明,農民工工資水平普遍偏低,城鄉勞動者常有同工不同酬的現象,因而導致農民工在城市生活經常需要壓低其消費水平。許經勇教授還進一步指出,改革開放30年來,中國大陸已經異地轉移1.4億個農業剩餘勞動力,農業勞動生產率卻沒有什麼提高,農村落後面貌並沒有根本改變,城鄉差別反而呈現擴大趨勢。城鄉居民收入差別從1984年的1.8:1,擴大到1990年的2.2:1,2006年的3.3:1。
        這一城鄉差異也反映在農民工群體與城市戶籍居民懸殊的生活水平上。例如,當我跟許多聊天時,他總會時不時地以羨慕的口吻跟我說:「我們班上有好多同學是父母開車接送上下學;他們假日經常全家出遊;彼此還會討論家用電腦遊戲該如何破解等等。」許多的媽媽告訴我:「許多在轉學至現在就讀的小學以前,是民工子弟學校的學生,當時因為同學們的經濟水平相當,許多從沒提問過:『為什麼我們家不能像某某家有冰箱、電腦、冷氣…?』」
        這使我想起我唸小學的時候,也跟許多一樣,經常羨慕某些家境富裕的同學家有鋼琴,並可以在暑假出國旅遊,而這樣的羨慕同時讓我對自己的出身產生自卑感。當時,我還沒有所謂的階級意識,所以很討厭在菜市場賣魚的父母親來學校參加家長會,因為家長會總在中午舉行,以致於在傳統市場工作的父母通常在匆忙收攤後,並沒有多餘時間回家更換衣服,就得趕赴會場,因此他們身上的魚腥味常遭來其他同學和家長的反感(尤其那些家境相對富裕的人),為此我常覺得丟臉,從而在成長生涯裡,我對父母的職業,經常難以啟齒。這樣的自卑感一直延續到唸研究所時,因有幸接觸馬克思的理論,進而產生階級情感後才終止,雖然,我後來因此更加尊敬我的父母,以及所有的勞動者,但是童年對父母不敬的作為,卻讓我的生命多了些遺憾。
        因為自己的際遇,我有點擔心許多未來的價值觀(世界觀)發展。我發現許多最近很不開心,因為現在的學校不似先前的學校,人人玩在一起,同儕間鮮少評比自己擁有的東西。許多告訴我,他在進入北京市公辦學校後才赫然發現,不是人人家裡都沒有冰箱;不是人人家裡都沒有浴廁;不是人人家裡都全家睡在同一張床上…。雖然,大陸當局計畫逐步地對農民工子弟的義務教育採以「以流入地為主,以公辦學校為主」的教育政策,藉此解除本地與外地學子受教權的差異(由於戶籍制度的限制,農民工子弟僅能進入教育品質參差、收費標準不一的民辦學校)。但是,當教育單位在惠及農民工子弟接受免費義務教育的同時,或許也應該同時重視學子們價值觀轉變的問題。

社保差異

        近來,許多的媽媽除了擔心許多的教育問題外,還得擔心自己的身體。前些日子,許多的媽媽常有頭痛、肩頸痛,及四肢無力的症狀,偶而還伴隨胸口悶痛,由於懷疑他可能患有心血管疾病,我不斷催促他盡快就醫,他推說醫療費用太貴,加上請假會扣工資,硬是不肯就醫,只是隨便買點成藥緩緩急。直到幾天前,實在難以忍受了,他才去醫院就診,確立診斷為「冠狀動脈性心臟病」(一種因冠狀動脈狹窄,導致血液供應不足所引起的心臟機能病變,嚴重可能致死),並被醫生幾近命令似的要求住院治療。然而,他因負擔不起昂貴的醫療費用,拒絕入院,甚至為了省錢,不但選擇性的履行醫生開立的各項檢查,還私自拿著處方簽到外面藥局買藥。
        坦白說,當他拿著醫院收據跟我抱怨抽血、心電圖、拿藥等已花去他近400元人民幣時所露出的哀怨表情,我完全可以體會他堅持不接受治療的難處,因為那些「才開始」就診所支付的診療費已經是他四分之一的月薪,天曉得他若入院治療後還得再支付多少錢?更何況,自己在北京的服務單位並無為其保險;而在農村參與投保的「新農村合作醫療保險」,因為是以各地方的縣級政府為統籌單位,也沒辦法進行跨區域保障。也就是說,農民工就醫的所有花費都必須以自己辛苦掙來的血汗錢支付,醫療費用相比於當前的收入,可謂是「天價」。
        根據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課題組的調查,相較於工資福利、醫療保險等問題,農民工企盼政府加快解決的問題當中,排名第三的是住房問題(第一是工資問題;第二是保險問題:含醫療、養老、工傷,及失業),此一問題也是目前各項公共服務改革進展最慢的。因此,在城市務工的農民工家庭,房屋租金通常佔薪資很大比例。2010年,農民工的租房成本為每月420.8元人民幣,相當於其月收入的1/4(24.5%),佔其支出比例的第二位(第一位為食品)。

        前不久,許多隨父母回河南老家,到家不久,不知為何,病得非常厲害,不斷吵鬧著要「回家」,媽媽告訴他咱們已經回家了,許多卻堅持北京才是他的家。許多的媽媽在講述故事時,心酸的問我說:「你看我們現在住的地方,10平方米不到(近3 坪),哪裡像個家?」事實上,除了許多認同北京才是他的家之外,許多的父母也很想落戶北京,但礙於現實的限制,他們能有的居住空間,暫時還很難達到基本的住房水平。

許多沒有許多

        許多還小,最想要的並不似他父母對他的期望:唸許多的書、賺許多的錢。他最大的心願是全家有天能夠登上世界聞名的萬里長城。可惜的是,媽媽總說:「全家出遊的車資、門票,加上飯錢,得花去大半個月的租金(一家三口每月租金為500元人民幣),不能浪費錢。」許多因而問我要了一張萬里長城的明信片,然後將一張全家合照中的自己裁剪出來,貼在明信片上的長城,撫慰自己。很顯然,相較於一些寒暑假就能全家出遊的同班同學,許多擁有的,離「許多」確實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發表迴響